金满楼简介
金满楼,原名金松,70年代生人,生长在江西,成就于上海。持平民史观,不做官样文章,主张温情、活泛与人性充沛的历史写作。
2007年后陆续出版《晚清帝国回忆录》(07年)、《向康熙学习》(08年)、《帝国的凋零:晚清的最后十年》(08年)、《大清野史之谜》(09年)、《女人当国》(09年)等。
特邀缘由
国史艰沉,有心者读来,都难自在。
草根历史写作近年风生水起,大致两类,或玩戏说、鸡汤甚至穿越,劝你忘了这不自在;或忧思茕茕、推陈出新,试图解析为何不自在。有专业背景却走草根路线的金满楼,正朝后者行进。
正如有论者言,读金满楼写晚清,“仿佛那个风雨如晦的时代,正朝着当下撇来一丝冷笑。”
正如金满楼自勉:“与历史散步,和生活握手。”
为了避免身后储位之争再次上演,雍正和大臣们制定了秘密建储的办法。撇开登基后的手足相残不说,雍正在位期间,倒还算是个勤勉、节俭的有为君主。雍正不知道的是,后人所称的“康乾盛世”,将他承上启下的雍正朝给省去,他要是知道了,一定会愤愤不平的。事实上,若不是雍正一改康熙晚年的弊政和颓势,并为儿子奠下了强盛的根基,又哪来的乾隆六十年繁盛江山?要是雍正能多做十年皇帝,在政绩上断不会比康熙和乾隆逊色。关于雍正之死因,至今众说纷纭,刺杀、丹毒、过劳死不一而足。民间野史中,特别愿意渲染雍正死于非命的种种离奇细节。这也不难理解,因为雍正确实给后人留下了太多的血腥和阴影。
康熙的皇子里头,十三阿哥允祥的人生轨迹显得非常特别。他早年受康熙宠爱,但在康熙废太子后,突然失宠,甚至似乎屡屡受到康熙的暗中惩抑。雍正朝修撰的康熙朝史料中,对允祥之事语焉不详。我们只知道,雍正登基后,对允祥的过度热情和给予的超亲王待遇,让人觉得诧异。允祥地位如火箭般上升,成为最为耀眼的政治明星:被封怡亲王,总理事务大臣,并管理户部三库及其户部事务等,由此成为雍正朝初期炙手可热的第二号人物。允祥死后第二天,雍正亲自到灵前祭奠,并宣布辍朝三日,并为之素服一月。这种哀荣是从来没有先例的,这也说明雍正和允祥之间已经超越了一般的君臣和兄弟关系。
雍正四年六月初一,雍正公布了允禩、允禟和允禵三人的罪状,其中主犯允禩罪40条,从犯甲允禟罪28条,从犯乙允禵罪14条。至此,此案铁板钉钉,允禩党人也就此被盖棺定论,至少在雍正朝是不得翻身了。老八允禩和老九允禟这对难兄难弟,平时关系就很铁,连死法都很像,一个上吐,一个下泄,就连死亡时间也相距不过十天。当然,还有一点未必是巧合,那就是两人的监禁环境想必也都是极为恶劣的。天潢贵胄,寿年不永,雍正说自己在里面一点责任也没有,恐怕是说不过去的。清史专家孟森在《清世宗入承大统考实》里说:“屠弟一款,尤为世宗所自称不辩亦不受者。夫不辩是否即受,论者可自得之。”有何可辩?是是非非,观者自有结论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,从雍正二年起,在解决允禵和年羹尧、隆科多等人的同时,雍正便开始为彻底消灭老八允禩集团而进行必要的舆论准备。其他对手都肃清后,雍正开始和老八算总账了:首先召开王室和朝臣大会,历数自康熙时期开始允禩的各大“罪状”。会一开完,允禩便被开除宗籍,其代表皇室的黄带子也被当场收缴,逐出宗室,不再受皇室保护。他的同党,允禟、苏努、吴尔占等人也一并开除宗籍。从此,在雍正眼里便没有允禩和允禟这两个兄弟,而只有被迫更名为“阿其那”和“塞思黑”(满语中指畜类)的两个东西。
老九允禟和老十允礻我,都是平庸之材,在康熙年间就从未被重用,本不被雍正放在眼里。他们在康熙末年的储位之争中也并无个人野心,主要就是想依附允禩和允禵,谋求未来的地位和富贵。很不幸的是,他们都押错了宝,站错了队,活该倒霉。首先被雍正抓着辫子的是老十。在他家里抄出了和老九的来往信件,里头有“雍正新君”之言,属大不敬。于是老十被判永久拘禁。监禁了十多年,在雍正死后才重获自由。但是,乾隆也只是将他释放,并未给他恢复名誉,发回财产,也没有给他什么实际的职位。一直到乾隆二年,才得了个“奉恩镇国公”的虚衔。四年后,老十病死,年五十九岁。乾隆得知后,令以贝子的规格安葬,最后葬于北京西郊,人称“十王坟”。可怜的老十最后连清东陵的黄花山王爷陵园都没资格进。
除了允禵,雍正还必须处理另一个棘手的对头,那就是允禩为首的原“八王党”。这些人就不太好对付了。雍正即位之初,知道那些人一个个心怀不满,要是贸然打击的话,可能会引起政局混乱,于是雍正决定采取欲擒故纵的策略,对允禩集团打拉结合,分化打压,最后各个击破。雍正刚一即位,便任命允禩与允祥、马齐、隆科多为总理事务大臣。允祥和隆科多是雍正的人,而马齐原来则是允禩的支持者。让原来的反对派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,雍正此举不可不谓之大手笔。这令允禩的党羽们喜出望外:政敌上了台,自己这些人不但没有被整肃,反而一个个升官发财。但允禩毕竟冷静,冷笑道,“爬得越高,摔得越重,今天封为亲王,说不定明天就要被处死呢!现在皇上对我们施恩,都不可信。”
且说当时那远在西北军中的允禵,听到父皇驾崩、雍正即位的消息后,是那么的不甘心和不服气:凭什么我在外面出生入死,浴血疆场,而某个人却安坐京城,君临天下?允禵本来以为自己是承继大统的不二人选,可惜这希望越大,失望也就越大。起初,允禵还处处和当皇上的哥哥较劲,不肯臣服,但架不住雍正一连串的重手整治,最终也只能认命。雍正死后,乾隆同样不敢对他掉以轻心,处处防范。总之,允禵一家被雍正父子玩弄于股掌之上,要你生就生,要你死就死。这就叫做,做兄弟难,作患难兄弟更难,要做了皇上的兄弟,不但难上加难,弄不好还得赔上身家性命。
按理说,雍正登基,他的生母乌雅氏应该高兴才对。但这个新任皇太后的言行却着实在拆雍正的台,令世人大跌眼镜。胤禛和胤禵都是她的儿子,这个如今做了皇上的大儿子,自小便由皇贵妃抚养,与自己关系并不亲密;而自己疼爱的小儿子,如今却被哥哥处处为难。她的反常应该与此有关。但她的反常没来得及进一步发展,就离奇暴卒了,这也就是民间盛传的雍正“逼母”。也就半年的时间,雍正和允禵便失去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,但失去的还不仅仅如此。与此同时,雍正失去了自己的同胞弟弟,允禵也不再有雍正这个同胞哥哥。乌雅氏活着的时候尚不能化解这段恩仇,何况是死了呢?权杖狰狞血犹在,无情最是帝王家。这何尝不是一种更大的悲哀?
民间关于康熙被毒死的传闻很多。而雍正登基后的一些举动又加重了这些猜疑,如:即位后立刻下令将康熙过往所有下达的朱批谕旨收回,尤其特地派人赴甘州将胤禵的所有奏折和朱批谕旨全部收缴封存,送回京城;雍正后来“生不住畅春园,死不葬清东陵”,更被指为心中有鬼,怕见康熙阴魂。但所有的猜测和推究,都缺乏确凿证据。因此,雍正即位之谜才与孝庄太后下嫁、顺治出家一起,成为可能永远无解的三大谜案。
雍正在《大义觉迷录》中对于自己继位过程做了详尽的描述,但仔细分析,无疑有弄虚作假的嫌疑。隆科多宣布遗诏虽然可能是真的,但宣布的时间明显不合康熙一贯的做法,遗诏的真伪更是个问题。曾在皇宫中服务的意大利传教士马国贤后来在他的回忆录里曾说,康熙驾崩的那个晚上,“号呼之声,不安之状,即无鸩毒之事,亦必突然大变。”近代也有人提出康熙之死和胤禛继位是“一场以武力为后盾、精心策划的宫廷政变”,有人怀疑是隆科多在药品或食物中投放毒药而害死了康熙。
康熙做了近六十年的皇帝,终于承认自己老了,去日无多了。他给儿子们和大臣们下了一篇长长的谕旨。在谕旨里,康熙回顾了自己的一生,也很坦然的谈到生死之事,这点是难能可贵的。康熙的担心是,万一哪天自己突然不行了,某些人会勾结自己的某个儿子进行弑君篡位,到时自己不能善终。为此,他提前给阿哥和大臣们打预防针,严厉警告那些奸邪之辈,不要在这个问题上动坏脑筋。但是,康熙虽然说得情真意切,但大臣们最关切的问题——立太子的事,还是没有解决。这个最重要的问题,却被康熙顾左右而言它,有意无意的给忽略了。康熙六十一年(即1722年)十一月十三日晚,康熙终于走完了他六十九年的岁月里程,在畅春园溘然长逝。
胤禛的次子弘历(即后来的乾隆),自幼聪慧乖巧。据说胤禛为了让弘历讨得康熙欢心,煞费苦心。有论家言:“康熙晚年诸皇子争储棋局,荟萃了中国古代政治权术的精华。而其中最动人心弦、最富戏剧性的,竟是以一枚过河小卒的出现,了此残局。”这里说的那个过河小卒子,无疑指的就是弘历。小卒过河,成为这场漫长的储位战争的最后一手,如果真起到了作用的话,不得不说胤禛是个博弈的高手。
在“太子党”土崩瓦解、“八王党”分崩离析,而十四阿哥党未成气候之时,“皇四子”集团在心腹戴铎“挖掘和培养本门人才,壮大本门实力”的建议下,已经是初具规模,悄然浮现。胤禛虽然韬光养晦,但其集团的人在康熙末年却已经掌握了一些重要的职位,在外有总督、巡抚、提督,布于四方;在内有内阁官员、御史等,如此势力,虽说不是太大,但也令人不敢轻视。对比其他的阿哥,如三阿哥胤祉势力太小;八阿哥大都是朝中文官,而十四阿哥只有部分兵权,并没有得到朝中的普遍支持。如此考量下来,胤禛集团在综合实力上显然处于上风。而康熙对胤禛的重视也是与日俱增。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初九,也就是康熙驾崩的前四天,冬至将到,胤禛被委派去南郊天坛行祭天大礼。按常例,祭天这样的大礼都是由皇帝亲自来主持的,康熙也从没有委以他人。康熙委派胤禛前去祭天,也许已经能看出点端倪了。
太子二度被废后,胤禩也屡次遭到康熙的责骂,几乎落到诚惶诚恐、名誉扫地的地步。这时,本属于“八王党”的某皇子却突然受到康熙的重视,这就是十四阿哥胤禵。康熙五十六年(即1717年),噶尔丹的侄子策妄阿喇布坦所部突然侵入西藏,杀死拉藏汗,不但使得西藏陷入一片混乱,而且还严重威胁到四川、云南和青海等地的安全。康熙选定胤禵领兵远征。当时普遍认为这是老皇帝看中了胤禵,要他历练,以积累资历和威望好继承皇位。也有人说,康熙把胤禵派在外面,是为了保护胤禵免受储位斗争的伤害。不管怎么说,当时的胤禵正处于上升期,还是有机会继承皇位的,至少在当时很多人是这么认为的。也许,怪只能怪胤禵生晚了点,没来得及在老头子生前建功立业,又不曾料到后来会奇变突生,自己出征在外,内部的情况到底怎么样,已不是他所能够了解和掌控的了。
康熙五十一年十月,胤礽再度被废,而曾力推胤禩为接班人的马齐再度被起用。听到这个消息后,“八王党”的人纷纷额手称庆,胤禩也兴奋了起来。在他的眼里,这等于是宣布当年复立胤礽为太子是错误之举,而自己因被众大臣保举反被连累,也应该到了平反之日了。但胤禩似乎又被喜悦冲昏了头脑,竟在康熙面前故作姿态,说些不太得体的话。康熙心里明白,胤禩也不会是自己的太子人选。甚至康熙五十五年胤禩得了伤寒病,命在旦夕时,康熙依然无动于衷,还说了些不冷不热的风凉话。无情最是帝王家,父子亲情往往扭曲。康熙晚年之偏狭,一至于此。
康熙的警告和李光地的教诲,在最开始的时候对胤礽还有所触动,但没多久,本性又暴露了。在彻底绝望的情况下,康熙五十一年,太子胤礽再次被废,重新圈禁在咸安宫内。康熙第一次废胤礽的时候,痛苦万分,泪流满面,甚至还大病一场,这次却从从容容,不惊不怒,他警告说:“以后若再有人说胤礽已改邪归正,并请求恢复他地位的话,该当死罪!”但还真有敢赌的!因康熙五十二年会试,出题为“放太甲于桐宫”。太甲者,商朝之太子,因为无道而被伊尹放置于桐宫,三年改过后迎还复立。这引起很多人揣测。一个叫朱天保的翰林小官上书言复太子事,惹毛了康熙。朱天保不但自己完蛋,还把自己全家都输光了。据说,朱天保处死的时候,康熙特命其父朱都讷前往观刑。看来,康熙在废太子后,也开始变得残忍,而且残忍得有点中邪之像。
康熙曾经耻笑唐太宗,笑他立储的家事还要取决于长孙无忌的意见,但他现在发现自己也是如此的可笑可怜。在这件事情上,他并不比唐太宗高明。唐太宗气愤中要拔刀自刎,而他呢,则在满腔怒火下拔出刀要砍自己的儿子!康熙突然觉得他的儿子们好模糊,忽远忽近,捉摸不定,自己好像不认识他们一样!储位未定,家国不宁。思前想后,康熙还是寄希望于胤礽能就此改过。他本想通过自己信任的重臣李光地,把意思转达给廷臣,由廷臣提出,好让自己有台阶下。但李光地为人谨慎,不敢掺和。康熙只好自己召见诸王大臣说,自己几次梦见孝庄太后及孝诚仁皇后(即胤礽之母),“颜色殊不乐”,让他感到不安;废太子胤礽经过多日调治,疯疾已除,本性痊复。废太子后的第二年,康熙四十八年三月,康熙宣布复立胤礽为皇太子。
胤礽、胤褆失势后,有个阿哥的势力却正在逐渐发展壮大,这就是八阿哥胤禩。胤禩的生母虽出身低贱,但他倒一直很得康熙欢心。胤禩是个很有心计的人,他深知自己没有外戚的后台,无法与大阿哥胤褆和太子胤礽去竞争,但又不甘心。于是一直努力交结人才,蓄积实力。“八王党”已有雏形。胤禩在朝臣中、皇室中,甚至在各位阿哥中都人缘不错。康熙敬重的哥哥福全大将军甚至临终前还建议康熙立胤禩为太子。但胤褆揭发的相士张明德事件,让康熙对胤禩有了警觉。加上胤禩在奉旨查办与胤礽有关的案件时,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,而是按照以前的宽仁态度,想从宽处理,草草结案。胤禩的举动让康熙很不高兴,他认为胤禩是在收买人心。
康熙万万没有想到的是,太子胤礽刚刚被废,其他的儿子们一个个就像乌眼鸡一样,蠢蠢欲动,极为露骨的表达了他们对储位的兴趣。在这些人当中,最露骨的莫过于大阿哥胤褆了。但胤褆太急躁了,他不仅中伤别的皇子,还揣测康熙想处死胤礽但又不忍心动手,自作聪明的向康熙提出由自己来代为下手,他说,“今欲诛胤礽,不必出自皇父之手”。康熙听后,大惊失色。他没想到这个大儿子心肠竟然如此歹毒!对待自己的兄弟没有丝毫的骨肉情谊,比胤礽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!于是胤褆快速出局。他的后半生便成了高墙里的政治幽灵,盛世年华中的行尸走肉。从康熙四十七年十一月到雍正十二年十一月病死,三十七岁的大阿哥胤褆在高墙内渡过了二十六年的幽禁生涯,最后悄然死去,终年六十三岁。
索额图死后,坐在火山口上的太子胤礽居然浑然不觉,依旧是我行我素,不但没有任何收敛的迹象,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。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儿子,康熙是恨铁不成钢,气得直咬牙。十八阿哥的死,其实只是一个导火索。据说康熙训斥胤礽“毫无兄弟之谊”后,胤礽非但不反躬自省,反而“忿然发怒”。自己挨了骂后,胤礽跑出去后竟然鞭打随行的侍从和大臣出气。再加上后来发生的“帐殿夜警”一事,终于促使康熙废了太子。事实上,胤礽教育的失败,康熙也要负一半的责任。一味迁就不说,更为严重的是,康熙在为胤礽请老师的时候,为了维护皇室和太子的尊崇地位,不但没有为胤礽作出尊师重教的榜样,反而是肆意践踏老师的威信和尊严。一个连老师都没学会尊重的人,怎么能指望他去尊重其他人呢?